第122章 断足求生

“山君！山君！大事不好！”

卯媚娘神色匆匆回到凤凰山，向吴道足汇报今夜见闻。

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？”山君睁开眼看卯媚娘完好无损，平静地问话。

临安地界若有大事发生，还能逃得过他眼？小白兔就是胆小，除了能读读经送送礼外难堪大用。

卯媚娘在凤凰山上变的是原形，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学着法海样子合十。

“山君！有个和尚来临安欲上凤凰山抓妖了！那和尚是化神圆满修为，连真阳子前辈都对他毕恭毕敬！”

“啊！难怪我未有感应！你下山玩耍，是遇到他们两个了吗？快快详细说来！”

吴道足略微不解，最近怎么接连有化神修为的大妖或高人出现在临安，以前几百上千年也没见着半个。

从卯媚娘传来的神念画面中，吴道足看到了法海与张庚一僧一道。借神念气息所感，真阳子的修为还能隐约有所分辨，但是那位白衣僧人的境界却毫无显露，仿若一介凡人。

但能平淡自若与真阳子如此交流的，断然不可能是个凡人！

从神念中，更无法得知他俩在交流什么。最后见卯媚娘一股脑儿地把他的状况说给那和尚听，吴道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
“小兔儿，你怎么一句美言也不添上？若平白无故惹了恶敌，真是害惨我也！”

吴道足凭借着几十年前度过即将被围攻生死危机的经验，早已镇定下来。

他忽然抖落一只巨大的歩足，化作一只小蜈蚣，然后元婴分作千分之一附身其上，缓缓化形为一个金冠道人模样。

吴道足千足之身虽不得出凤凰山，但亦可以足为身外化身而出，只是实力大不如本体仅有金丹初期而已。但若在外身死，对本体造成的伤害亦不算大。

直接拿元婴现身在化神高僧面前，他是万万不敢的，对方若一言不合出手，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神通手段，他可没有把握全身而退。

但是若再像交好元婴期的真阳子、查探刚刚进阶化神的西湖蛇妖那般，只是派遣卯媚娘前去拜访那位化神圆满的大法师，弄不好人家会以为他轻视不敬。

“小兔儿，备上两份厚礼。给真阳子道长的那份用噬囊装满吃喝玩乐的珍品。”

说着，吴道足如同龙首的蜈蚣脑袋张开嘴，吐出个如卯媚娘拳头大小的金黄色玉石来。

“至于给法海大法师的那份，你去山上刨棵千年松树树根，做成个盒子来装我这黄灵玉，锁其灵性，锢其气息。此玉乃凤凰山深埋万年的土精，我看其厚德载物之相与那位大法师甚为有缘！”

卯媚娘暗自翻了个白眼，这玉可是见山君吐出来把玩不知多少次了，次次想炼化作个法宝，却又不舍得将就他自己的粗浅炼器手段，如今要送出去，指不定山君该有多心疼了。

卯媚娘在山君身边呆得久了，也不知山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，既派穷凶极恶之妖四方作乱，又点化癞蛤蟆、小山雀、她这样众多不爱打打杀杀的妖怪在身边修行。

“小兔儿，你在发什么呆？还不快去。”

“知道了山君。”卯媚娘行了个万福退出了地窟，见山君收回黄灵玉又开始闭目养神，她忍不住又问：

“山君，你怕那和尚问罪，何不脱了凤凰山龙气禁锢，咱们重新找处山清水秀的洞天福地修行，这样就不必舍了您的宝物。”

卯媚娘修行不过两三百年，山君之前更久远的事，是当年山君身边的小妖告知的。没什么复杂，就是在山上修行修行再修行，偶尔无聊了，看哪个动物像是有慧根的便带回来点化了作伴。至于点化之后，那些妖怪是去是留，山君也不阻拦，主打一个随缘。

如今亦是如此，只是给每个小妖种下了一道龙气似是钳制。她并不知道被山君点化或收服的妖邪被派出去后的作为，故而传达给法海的山君形象事迹大半是正面的。

小兔子知恩图报，没添油加醋。

“去去去，做你的事去，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本座瞎出主意了！哼！”吴道足哼了口气，把卯媚娘喷了出去。

他心中毫无动摇。

曾经机缘所至，若不紧紧抓住，那简直枉生灵智。

次日，张庚开门便见着一位金冠道人。

“吴道友？”

元婴与肉身样貌大有不同，再加上从未近距离见过，张庚略有疑惑。

这谨慎的蜈蚣精怎么突然出来了？

只是气息较弱，修为不过堪堪结丹，是化身之类的法术？

吴道足解释道：“张道友见谅，此乃我分身分魂所化，本体实不得出。”

“吴道友法术高妙，金丹修为的分身亦能化形得惟妙惟肖。”

吴道足与张庚在门口互相恭维一番后，便说明了来意，欲去拜见法海大法师。

“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！”张庚收下了噬囊交给李丽珍，然后带着吴道足往灵隐寺去。

去拜会大法师，二人当然不是用飞的，而是用走的。

经西湖向西上山，两个聊了些大法师的情况，便又各自沉寂无语。

一个是人一个是妖，再互称道友，经历了许道寿之事，两人也完全不可能真心信任。

张庚始终没问过吴道足，罪惩许道寿时，何必将助手下猫鸦二鬼借孕诞生之事合二为一而办，二鬼不能再入畜生身修行？非要连累许道寿之母？

人妖族类相异，初识之间，除非是像白素贞那般非想褪去妖身化生为人并付诸实践的，其余皆不可深信。

张庚见吴道足手脚同出是个顺拐，便半开玩笑问道：“道友似是久未化作人形脚踏实地走路了？”

吴道足一愣，看了眼身边张庚的行走姿势，在一瞬间收回摆出的右手，让左手微动。

“是啊，欲化龙也。”

“或许百年可期？”

吴道足点头，毫不意外张庚的不意外。

他的所作所为算得上明目张胆，有些见识的都能看得懂。

只是修为低的阻止不了他，修为高的顾忌因果不敢出手。

绍兴十一年，他果断以身负山，镇守赵宋国运，汇聚龙气，才免于佛道人士迟来的围攻除妖。算算时间，自绍兴五年起窃食了六年，才引来了人类修士注意，他们反应也还真是慢。

就像这位真阳子一般，瞻前顾后不敢出手，非得引以援手确保万无一失才敢降妖除魔。

口中道友道友地喊着，他可不认为相互间能引为同类。

他早认为这一僧一道明显是旧相识，或许就是这真阳子故意引来的。

还好小兔儿性真淳朴，没添油加醋胡乱说话。

待至灵隐寺，二人被知客僧引入殿中。

一身白衣的法海在一众灰衣僧人中显得尤为出众，比身前几个俯身侧耳倾听的身着紫袈裟的老僧更像得道高僧。

法海不单单法力高强，佛法修持更是高深，所念所讲，殿中众僧无不沉醉拜服。

张庚与吴道足坐在末尾一同听讲。

吴道足表现得尤为恭敬。

等到众僧散去，法海请二人近前。

他对张庚身边的妖怪很是好奇，还是第一次有这般身负磅礴罪业的妖怪敢直面于他的。

听了张庚介绍，法海皱眉呵斥道：“妖孽，自作聪明！”

面前不过是具化身，法海并未直接出手。

吴道足当即拜伏在法海脚下：“大法师慈悲，我本凤凰山天生地养的蜈蚣，千余年修行从未下山做过恶事。”

法海昨夜火气已消，心平气和地冷笑问道：“随意点化山精野怪、鬼厉妖邪，驱使其为祸四方又是何道理？”

他倒要看看这蜈蚣精还有什么苦衷。

没想到吴道足坦坦荡荡，直言不讳，直接说是人妖矛盾。

“这赵宋皇室与我一声招呼也不打，直接占地圈山，兴建宫殿庙宇，伐木烧荒，驱逐飞禽走兽。我只是为山中众禽兽鸣不平谋出路，愿留下来的便呆在我身边，不愿留下来的，分食一分赵宋龙气便背井离乡自谋出路去吧。

自此有十余妖不喜与人争斗的，与我一同隐匿留守在凤凰山上，其余的便四散各方了。它们之中，凭借炼化龙气所得修为，作恶或为善，皆是赵宋自作自受，而我窃食龙气与其相合，亦承受了因果，便是这般善恶有报的道理。”

张庚惊讶。

这吴道足跪在法海脚边五体投地的姿态如此卑微，嘴里狡辩反驳的话却如此刚硬。

一点都不怕法海一气之下拼着毁掉赵宋气运也要把你宰了？

吴道足眼光微动，从袖中拿出个新制木盒，双手奉于头顶道：“我以往少与人交流，近日来与张道友讨论切磋下，愈感遣妖报复此举不妥。还请大法师能出手相救，行走四方，灭去我所遣为恶妖邪！我有万年土精黄灵玉一枚，愿献于大法师，忝作您行走之资。”

法海掐指一算，取来吴道足手中木盒笑道：“是那些得了你所赠龙气的妖邪，祭你为祖打着你的旗号为祸，你既已以身合赵宋龙气，发现在宋国治下其因果罪业都归咎于你身了吧？”

“大法师明鉴。”吴道足再次拜伏，脸上流露出果然什么也瞒不过您的表情。

“往后约束凤凰山群妖，好生在山上修行，不可下山为乱。赵宋气运未绝，本座此时不好打杀了你，待百年后你与赵宋因果了结，你妖身上若还有一分罪业，本座便将你打入无边地狱，不得超生！”

法海厉声警告，亦做出离开临安，继续斩杀四方妖邪的决定。

张庚也听懂了法海的意思，他这是算好了赵宋百余年后将会灭亡，到时候吴道足脱身气运禁锢、了结因果，他再来看吴道足在此番悔过之后有无再行借势为恶。

不过，你现在都已经化神圆满了，一百年里也不会渡劫飞升吗？

张庚记得剧情背景中法海似乎只是历劫身，本尊是八部众之一的摩呼罗迦，大蟒神来着。

不过这番历劫也不知历了些什么，二十余年修到化神圆满，速通人间剧本是吧？

没想到法海似是感应到张庚的疑问，敲打吴道足后见其诚恳恭谨应声从命，他又出声道：“本座乃上界西方佛国八部众摩呼罗迦，历劫转生此界，百年后你若真能谨守谕令，本座便下界接引你去西方修行。”

杀妖是功德，度妖亦是功德。

自从有了胡彩花相助修行后，法海便深刻觉得自己以往总是独来独往无信众护持，果然不妥。

见此蜈蚣精资质不凡智慧天生，可度入西方佛国中为一助力。

当然，法海也没忘紫竹林最后卜算张庚缘法，欲度他入佛的念头。只是他明显有着正经的上清传承，如今只高他一个境界，也不好开口，待百年后下界时一并劝度亦可。

而蜈蚣精明显是个没什么传承的山野妖怪，此时敲打后又付诸承诺，还是念其修行不易抬举他了。

吴道足感激涕零，再拜再谢，而后告退。

张庚却主动留了下来。

“大法师慈悲为怀。”

“张道友说笑了，只是此妖有恃无恐，欺我等不敢在此时杀他而已。”

“那大法师还答应.......”

“若除掉四方妖邪，他虽不用再受其因果罪业，但亦不能再借助人间怨愿蚀食龙气。往后只能负山附运磨砺修行，百年后若再有罪业，那便是他自作恶果了，也不用我再区分辨别，直接打杀了便是。”

张庚点头称是。

他也不关心此界人族命运，更不关心赵宋王朝兴灭。自己能好好修行就行，让法海忙去吧，别老关注到自己就行。

这次把吴道足这只大妖送到法海面前转移其注意力，很是成功。

法海至少得去外面杀个好几年才能杀个干干净净回来吧？

到时候小青化形来找自己，须得好好教她贤良淑德的基本礼仪，收敛性情，别像原剧情中那样与大法师扯上关系，引来祸事。

张庚不是许仙，可不敢要莫名其妙倒贴的白蛇，谁知道她所说的机缘对于自己来说是不是祸端。

还是小青可爱，学什么姐姐找什么有有情人感悟七情六欲，当一个天真快乐的蛇蛇不好吗？

不当人，大不了学学吴道足，化龙亦可。

张庚正欲告辞，忽见法海左袖中露出了个狐狸脑袋，偷偷瞧着他。

眉清目秀的居然是只母狐狸！

张哥对大法师会意微笑。

另一边，凤凰山底地窟，吴道足本体亦在满意微笑。